民工讨薪,一个每到年关必然热议的话题,随着一名包工头因讨薪跳楼身亡,更加引人关注。而同时带来的,还有对包工头这一阶层的重新审视。
陕西省城固县是秦岭南麓的一座县城。城西的信用联社办公楼是一座白色建筑物,11层,40米高。楼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,除了北面,外立面的墙砖已经基本贴好。
但曾经热火朝天的工地如今已人去楼空,工地西侧的临时办公室和工棚大门紧闭,施工用的电梯尚未拆除,空地上杂乱地堆放着一些施工设备和建材。
记者登上楼顶才注意到,这座办公楼几乎是全县除了电视塔外的最高建筑物。
楼的西南角有一片被白灰圈住的地方。11月27日的早晨,51岁的包工头云明春就是从这里——他自己承建的办公楼7至8层楼道内一扇半开的窗户飞身而下,坠楼身亡。
云明春其人
据家属介绍,只上过小学的云明春是自学“成才”的,但却始终无法弥补文化方面的不足,这也为他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笔。
上世纪70年代初,18岁的云明春成了一名泥瓦学徒工,开始和建筑业打上了交道。
凭着韧劲和灵活的头脑,云明春很快开始与同龄人拉开了差距。他的妻子秦玉英表示,至少在80年代初,丈夫就开始从事工程承包。当年很多和老云一起干学徒的人,都成了他的雇工。
尽管家里的经济状况逐渐殷实,但云明春并没有什么嗜好,不抽烟不喝酒,“他的嗜好就是在工地工作。”秦玉英表示,一接到项目,云明春就泡在工地,春节也只和家人吃个团圆饭。
妻子眼里的云明春是个老实人,“他心里明白,但就是不善于表达。”而或许正是这种无法释放的压力,最终导致了悲剧的发生。
重压下的悲剧
2003年底,总部位于城固县的汉中林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(下简称“林源公司”),获得了城固县信用联社办公楼建设工程。
2003年12月21日,林源公司和云明春签订了一份施工合同,这意味着林源公司将工程转包给了云明春,云明春也成为实际意义上的包工头。
该合同注明,承包方式为包工包料的大包形式,工程总造价215万元,工程款按施工进度分期给付。但在施工过程中,因各种因素,工程量增加不少,而工程造价也随之追加。在此期间,云明春四处借债,但还是无法应付随工程量增加而日益看涨的工程款。
虽然从事了多年的工程承包,但云明春以前接的工程,最多也不过是100多万预算,像这样超过200万以上的“大工程”还是第一次。由于工程巨大,预算的制定自然也就相对复杂,这对文化水平有限的云明春来说无疑是难以逾越的。
11月30日,在整理云明春的遗物时,秦玉英从他贴身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封遗书。信中的内容并未对自己的身后事有所交代,而更像是一封控诉信。除了将工程的情况说明之外,他还表示希望审计部门能对工程进行调查。
他在遗书中承认,“好多项目就没算上,价格压的很底(低),我在预算方面不懂,没法比交(较)……”包括云明春家属在内的很多人认为,接受如此大工程同时没有能力进行预算把握,是他自杀的一个重要原因。
由于自己无法把握预算,工程款最终由原计划215万变成了256万。而林源公司只结算了合同中的一部分,他们的答复似乎也有理有据:工程尚未完工,不结尾款是正常的,超支部分不在合同之列,需要进一步核算才能支付。此前从未拖欠过工人工资的云明春陷入了困境。
在以往的小工程中,因为周期短、周转快,云明春从未拖欠过任何人的工资,这一点也使得他在工人中的口碑一直比较好。而且他所雇佣的工人大多是用了多年的熟人,因此大家并未逼着他付钱。但内向的云明春倍感压力,情绪也一直很低落,其间曾表示要“自杀向大家谢罪”。
据秦玉英回忆,出事前几天,云明春一直很抑郁,精神也不集中。11月26日下午,他的母亲经过工地顺便去看儿子,平时孝顺的云明春甚至连口水都忘了给母亲倒。
当天晚上,云明春和秦玉英再次前往林源公司总经理童彦林家,希望公司能够支付拖欠的工程款。信用联社办公楼工地看门的焦胜元目睹了这一切。
“当时云明春提着一堆礼品来到工地门房。”云明春告诉焦,他是去找童彦林的,但童恰巧没在家。过了一会儿,云明春说要再去找找童。半个小时后,他又回到工地向焦胜元解释,童家有很多人“说话不方便”,过一会儿再去。此时,焦胜元注意到云明春面色很难看,略显焦躁。
秦玉英向记者回忆了在童家的遭遇,“先是说童总在接电话,我们等了好半天他才出来,可一见到我们脸就黑下来,很快把我们给打发走了。”
因为是周末,云明春17岁的儿子——在30公里外的汉中上学的云建文也在家。云建文表示,父亲自从回来后就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叹气摇头。云建文并不了解父亲的苦衷,也并未意识到,这是他和父亲的最后一面。
最后的早晨
11月27日,像往常一样,几乎一夜未合眼的云明春7点就到工地去了。因为平时没有在家吃早饭的习惯,再加上近一段时间情绪低落,秦玉英并未发现丈夫有什么异常。
早上8点左右,焦胜元最后一次见到了云明春。他告诉云明春,工地上用来打扫卫生的扫帚需要买几把新的,云明春让他自己去办,随后就进楼去了。
第一个发现云明春坠楼的,是与他合作多年的袁继和。他记得早晨两人还打了招呼,还注意到云明春维持着近日来一贯的忧郁神情。虽然在云明春手底下干活,但袁继和现在却是云明春的债主。来到工地两个多月,云明春已经欠了他3000多元工资。两人相识35年,合作17年,袁继和表示,拖欠工资的事很少在云明春身上出现,这次欠了他们工资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不过,袁继和并不担心云明春拖欠工资不给。在他看来,云明春是个好面子的实在人,“在这里给老云干活的人都是多年的老关系了,欠兄弟们的钱,他自己心里也内疚得很。其实就是再拖上一段时间,我们也不会逼他的。”
云明春的撒手人寰,除了留下了一个未完的工程和拖欠的工资外,整个家庭也面临着经济的崩溃。
秦玉英告诉记者,云明春是家里的顶梁柱,由于原来家中还比较殷实,所以她一直在家照顾老人孩子。现在19岁的女儿在家待业,正在上学的17岁的儿子也正是用钱的时候,还有老人要赡养。
“家里的积蓄大部分都垫到工程上了,还有很多的外债。”
公司自认无过错
云明春的家属在悲痛之余,将矛头直指林源公司。在云明春和林源公司签订的施工合同中规定,“工程如发生变更,按变更工程量计算造价增减(以建设单位或设计单位的变更通知为计算依据)”。
在云家看来,林源公司不按合同规定在工程量增加的情况下追加工程款,是造成云明春经济压力巨大的重要原因。云明春上门向童彦林讨债未果也是酿成悲剧的直接诱因。
但童彦林在接受采访时认为,林源公司在云明春自杀一事上并没有责任。他坚持强调,“公司是完全依据合同办事的”。
童彦林表示,城固县信用联社办公楼建设工程总造价400多万,其中云春明承建部分造价215万。按照合同规定,施工到目前阶段,他们应该付给云春明157万,而现在实际已支付了192万,因此不存在拖欠行为。
对于工程超预算施工的部分,童彦林解释说,即使工程量增加导致工程款增加,说明总包方没有依据当时的招标预算进行施工,这一部分要等到工程完成后对超出部分进行核准才能支付。至于尚未结算的尾款,他表示,目前的工程进度远未达到完工的要求,因此有余款未结也是正常的。
童彦林认为,实际上不应该拖欠工人如此多的工资,他向记者透露,之所以超预算的另一个原因是,在进行工程的同时,云明春也在给自己家盖房子。
“我们认为他可能将自己家的部分款项算在了工程中,现在我们也在进行调查。”他还表示,目前公司正在对整个工程进行核算,如果确实属于公司工程欠下的各类费用,最终都要补上。
此外,童彦林还对事发后公司始终未曾表示关注和安慰一事进行了辩解。据他说,公司并不是故意要冷落云家,而是云家现在将矛头全部指向了林源公司和他个人,如果上门安慰有可能导致其家属情绪失控。
童彦林最后称,公司也正在配合有关部门核查该事件,等有了初步结果后会主动登门表示慰问。
不得不说的包工头
在采访中,记者注意到,云明春的家人始终在回避包工头这个称谓,他们坚持使用林源公司项目经理这个词。尽管本身是个中性词,但在很多人的意识中,包工头是与剥削、拖欠工资等词汇相连的。
接受采访的包工头贾仁(化名)认为,比较正确的叫法应该是工程项目承包人,“包工头只不过是一种比较形象的称谓而已。”在他看来,云明春自杀除了自己性格内向、承受压力能力低之外,也反映了当前包工头一种真实的生存状态。
贾仁表示,在这一工程中,云明春只不过是“二包”。而在这一行业中,转包、层层扒皮的三包、四包也并不罕见。“在这个事件中,云一方面有来自工人讨工资的压力,另一方面也有投资方不结算的压力,而这都是我们所要面对的。很多人觉得包工头能挣钱,但其中我们承受的压力又有多少人知道呢。”
贾仁还向记者透露了很多行业内的潜规则:要获得工程就需要有付出,需要和投资方、原料商都搞好关系。他告诉记者,近年来多次出现的农民工以自杀形式讨要工钱事件,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得到包工头指使的。“因为投资方不结账,导致工人工资、原料供应等账目都只能拖欠,更不用说自己的利润了。”
当然,他还强调了云明春的一个特殊性,“城固是个小地方,他所雇佣的工人也是多年的老关系,本身又是个好面子的人,拖欠工资就没脸面对这些熟人了。”贾仁认为,具体到云明春,尽管他还是工程承包人的身份,但和普通的农民工一样,要承担发包方拖欠工资的压力。
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常凯教授在接受采访时,首先确认了包工头的积极作用。他表示,在帮助农民走出土地这方面,包工头发挥了积极的作用;但是另一方面,包工头只是一个自然人,不是法人代表,没有用工的权力,也没有注册资金。所以当出现欠薪等问题的时候,没有相应的法律法规来进行约束。
常凯认为,在欠薪问题上,包工头是承担有相当责任的。但这个问题比较复杂,不仅仅是包工头的问题,还涉及整个劳动关系的协调,劳动工资制度完善以及劳动工资决定方式等一系列问题。
在欠薪的过程中,包工头是一个中间的环节,在很多时候,由于包工头也拿不到应得的收益,所以无法发放工资。在这当中,发包人应该承担连带责任。近年来持续大面积地出现拖欠农民工工资问题,应该看到一些包工头的素质和教养问题,但是问题恐怕不仅仅在于他们。
常凯最后表示,“像中国,尤其在建筑行业出现这么大规模、这么长时间、这么大数额的欠款,在国际上都是罕见的。首先,政府的管理责任要加强。其次,就是要让农民工组织起来,目前来说,工会如何发挥作用是需要研究的。”
包工头的跳楼事件,再一次影射出中国农民工的生存窘境,而如何彻底解决这一问题,仍然是全社会都需要关注的。
| 免责声明 | ||
| ① 本文仅供参考,不作任何案件及仲裁诉讼活动的法律依据。 ② 请务必注意所有文章仅能适应发表当时的法律环境,随着时间的推移,法律法规可能发生变化。 ③ 本站文章作者未注明“纬思劳动维权网”的文/图等稿件均为转载稿,本站转载出于传递更多信息之目的,并不意味着赞同其观点或证实其内容的真实性。如其他媒体、网站或个人从本站下载使用,必须保留本站注明的“作者”,并自负版权等法律责任。如擅自篡改稿件来源为“纬思劳动维权网”,本网将依法追究责任。如对稿件内容有疑议,请及时与我们联系。 ④ 如本站转载稿涉及版权等问题,请作者与我们联系。 | ||
| 关于纬思 | 律师团队| 服务条款 | 广告服务 | 隐私保护 | 我们的服务 | 网站导航 |
| Copyright ? 1998 - 2006 Www.WiseHr.com.cn. All Rights Reserved |
| 纬思劳动维权网 版权所有 |
|
|